新年第2/4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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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姬越笑意微敛:“放下。”

  卫敛置若罔闻地夹了一根青菜。

  姬越用筷子按住,语气一沉:“卫敛,这副碗筷不是给你用的。”

  卫敛抬头,平静道:“陛下宁愿给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,也要让臣饿着?”

  他知道秦王每个大年夜多备一副碗筷,是为了给谁。

  姬越神色渐淡:“你既然知道是给谁,就该明白——”这副碗筷你动不得。

  “臣不明白。”卫敛望他。

  姬越眼底微冷。

  下一瞬,他听卫敛轻声道:“臣从未见过母妃。”

  “因而无可追忆,恐怕不能理解陛下怀念之情。”

  “但想来陛下母妃若存于世,定不愿见到陛下沉湎于过往无可自拔。”

  姬越动作一顿,眼中情绪散去,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:“你——”

  卫敛打断他:“臣好饿。”

  “……”姬越将筷子收回来,目光有些无奈。

  “吃罢。”

  卫敛毫不客气地开动。

  他吃相当真是极斯文的。嘴上说着饿,动作仍保持着王族与生俱来的优雅,看着很是赏心悦目。

  仿佛他吃的不是粗茶淡饭,而是美味珍馐。

  姬越看他用膳的样子,自己突然也就有了食欲。

  热闹的大年夜,天下人口中暴虐无道的秦王与楚国送来的质子——两个地位天差地别的人就这么一起坐在冷宫一间破屋子里,吃着最寡淡的清粥小菜,还吃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堪称奇景。

  他们在养心殿中一同用膳过许多次,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,却都不如今夜这一顿来的自在。

  “你如何得知孤在此地,又是如何得知这副碗筷是为孤母妃所备?”姬越兴味道。

  卫敛抬眸讶异:“这很难猜么?”

  姬越勾唇:“不难。可他们都猜不到。”

  “知我者,独卫郎而已。”

  卫敛低头继续吃饭:“世人皆愚。”

  姬越替他补充:“你最聪明?”

  “也不尽然。”卫敛谦逊道,“其中之一。”

  姬越朗笑:“卫敛啊卫敛,你可真是——”

  卫敛接话:“是个妙人。”

  “……卫敛,他日六国若有大军攻秦,你一定可以只身守住我大秦城楼。”

  “陛下何出此言?臣又不会打仗。”

  “何须你出战,你只需往那儿一站,脸皮就厚得可以筑城墙了。”姬越开玩笑居然还懂得抛砖引玉,“保证坚不可摧,十万大军也攻不进来。”

  他说着,又饮了杯酒。

  卫敛看到地上东倒西歪的那些酒坛子,料想他来之前秦王已喝了不少。若秦王醉了,这儿四下无人,他岂不是还要把人背回去?

  不行,他不可以,他一点都不想干体力活。

  卫敛正要上前夺姬越酒杯让人别喝,谁知姬越见他要拿酒,反应比他还大:“你不许喝!”

  卫敛:“?”

  谁要喝了?

  卫敛不解,他略一思忖,不去夺秦王手里的酒樽,转而去拿桌上的酒坛。

  总之不能让秦王再喝了。

  姬越如临大敌,把桌上那坛酒也一把抢过抱进怀里:“别碰!你离它远点!”

  上回卫敛饮一杯,就能醉成那副德性,压着他坏事做尽。这次若再喝一坛,岂不是把天都要掀了。

  姬越再次想象一下那个画面,陡然一惊,甚至将椅子都拉远了些。

  卫敛:“……”

  卫敛做了个“您随意”的手势。

  姬越生怕卫敛对这些酒再起心思,强调道:“这些都是孤的。你一滴也不许沾。听见没有?”

  卫敛扫了眼一地的酒坛,诚恳地问:“您不怕醉吗?”

  姬越抱着酒坛:“你懂什么?孤是习武之人,可以用内力蒸发酒液。”

  这才是他自称千杯不醉的底气。

  不然单拼酒力,真一千杯喝下去,他也得倒。

  卫敛想了想:“哦。”

  你厉害,你好棒。

  姬越眯眼:“你这是什么语气?你是不是不信?”

  卫敛:我不是,我没有。

  姬越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,豪情万丈:“孤这就喝给你看!”

  卫敛:“……”

  看来秦王已经醉了。

  卫敛懒得阻止,反正对方也说了能用内力蒸干,不愁失了智。

  他更知道,这是秦王一种情绪宣泄的方式。

  任何人都应有一个宣泄情绪的途径。秦王肩负的是天下万民,不知要比常人艰难多少,心头积压的愁绪与重担更有千百倍。

  身为君王,他素日便喜怒不形于色,不叫任何人看出心思。时时刻刻保持警惕,行走刀刃,如履薄冰。

  长此以往,任何人都受不住。

  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死亡。便是隐忍如卫敛,在经历长久的克制后,不也忍无可忍,将那些人都屠戮殆尽了么?

  秦王一年有三百六十四日无坚不摧,余下一天的脆弱,悉数留给他的母亲。

  这真的不难猜。

  秦王谁也信不过,唯一能让他放心倾诉的只有生母云姬。只有曾给予他童年温暖的母亲,可以当成心灵的慰藉,让他褪去坚硬的外壳片刻,露出柔软的内里,宣泄压抑的情绪。

  可他的母亲,早已逝于十一年前。

  他只能寄托于一副无人使用的碗筷,假装母亲还在身边。

  君王不能对任何人示弱,一个孩子却可以在母亲面前弱小。

  天地为熔炉,众生皆苦。便是强大如秦王,亦有如此脆弱的一面。

  天底下无情人太多了。一个有人情味的人,卫敛是不会惧怕,更不会厌恶的。

  让他意外的是,秦王似乎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
  说真的,他有点怕他知道的太多,被杀人灭口。

  _

  酒过三巡,姬越面上微醺,桌上的饭菜本就分量不多,被两人扫得一干二净。

  卫敛滴酒未沾,自然清醒。他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,轻笑道:“陛下素来对膳食挑剔得很,今日这桌菜如此粗陋,陛下却也能入口,往日莫不是装出来的?”

  “这有什么可装的?更难吃的东西孤也吃过,不过是别无选择。”姬越轻摇了摇杯中的酒,意外坦然,“人若有的选择,能过好日子,谁乐意吃苦呢?”

  卫敛深以为然。

  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  人一有了醉意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许是难得今晚有个瞧得顺眼的人在,姬越突然多了丝久违的倾诉欲。

  “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么?”姬越低问。

  卫敛知道他在问谁,答道:“这个答案,陛下比臣要更清楚。”

  秦王不是逃避现实的人,不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将多余的碗筷让给他。

  他其实明白,斯人已逝,一去不返,他只是舍不得那分念想。

  “孤本不信鬼神。”姬越低笑一声,“听闻冷宫闹鬼传言,却也生出一丝妄念。若母妃魂魄尚在,是否仍常伴孤身侧。她是枉死,听闻人若枉死,便会在生前殒命之地徘徊不去。孤怕她觉得孤单,便经常来此地看她。”

  “孤请了高人超度她。若世上果真有鬼魂,孤也不希望她留在人间。她今生被那人辜负,一生凄苦,来世应当投个好胎。”

  卫敛静静道:“太后娘娘洪福齐天,来生定能平安喜乐。”

  云姬早已被秦王追封为太后。卫敛如此称呼也理所应当。

  “孤生来就在冷宫,那时才是真的饥不择食。”姬越半掩了眸子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宫人时常会忘记送水送饭,母妃就去挖水沟里的青苔吃,孤喝过母妃的血,也喝过冬日里化开的雪水。那味道实在很不好。雪看着干干净净,内里却藏污纳垢,脏得如同人心。”

  这些话,他连对李福全都不曾说过。

  李福全不会真正理解高高在上的君王曾经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。但卫敛一定可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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